青海新闻网讯　 和每年的春节一样，今年的春节，德才加又买了不少的礼品，到全村80岁以上的15个老人和一些贫困户、五保户家里慰问。而就在他把节日的祝福和温暖送到这些老人身边的时候，自己的母亲却悄然离开了人世。在送别慈母的日子里，他感到无比的愧疚。要知道，当初他之所以执意回到老家山村，就是为了照顾慈母的晚年。

　　 德才加是一名军队复员干部，曾任青海省玛沁县人武部部长多年，后来，在同德县尕巴松多镇完科村当过8年党支部书记。在采访德才加之前，我们还没有听说过一个上校军官甘愿去当一个“牧民”，而后，又在村民们的拥戴下又当上村支部书记，带领乡亲们脱贫致富的事。近30年的军营生活结束时，德才加以一个正团职上校军官的身份光荣复员，尽管留恋和不舍，但却没有任何阻力，而在多年以后，当他要求从村支部书记的位置上退下来的时候，才感觉到这是一个自己无法选择去留的岗位。

　　 2002年春节，因身体原因，德才加决定要辞去村党支部书记的职务。消息传开，村里的拉环加、拉多等很多牧民群众自发跑到镇党委书记家里喊道：“书记呀，我们知道德书记病得不轻，我们愿意掏钱给他治病，但是，千万不能让他退下来啊，我们离不开他呀！”

　　德才加没有想到，他复员回乡后为村里和乡亲们所做的一点点事，却把他和这个村庄的命运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了。他回到这里已经13年了，回首往事，这个村庄的面貌确实发生了深刻变化。这13年里，他从未消停过。他仿佛在经历一场特殊而艰难的战斗，一场与贫困展开的战斗，只要那贫困依然存在，这场战斗就会一直进行下去。作为一名复员军官和这场战斗的指挥员，他理解乡亲们的心情。如果一个指挥员擅自从正在进行的战斗中撤离，那他就无异于一个逃兵。半生的军旅生涯给他的心灵烙上一个永远无法磨灭的印记，那就是对使命和责任的忠诚。离开部队的那天，他就在心里对自己说：尽管复员了，但是忠诚却不能褪色。那么，他能置乡亲们的意愿而不顾吗？

　　一个复员军官和一个村支书

　　德才加今年58岁了。他出生的这个村庄原本没有房屋,这里曾是一片大草原。在17岁之前的那些日子里,他就是在这片大草原上度过的。虽然,那时这里已有零星的小土屋,但一年四季,他和父老乡亲以及他们的畜群都要在草原上四处漂泊。一顶帐篷、一口锅、一把茶壶和一条装炒面的口袋就在那草原上随时构成他们的家。后来他参军去了果洛,那是一片更大的草原,有更多的帐篷和牛羊。在从一名普通战士一步步成长为上校军官的近30年里,他感觉自己依然如一个牧人在牧放着什么。其实有几年他作为一个部队牧场的场长,真的牧放过牛羊。那时,他就像一个转场到了很远的草原的牧人。

　　但他已不是牧人,他是一个军人。人们都说部队是个大熔炉,能锻炼人。对此,德才加有更深的体会。尤其那种团结拼搏的精神,始终影响着他的人生走向。那种精神一旦成为一个人的内在品质,就会使他具有一种影响一群人的力量。在任玛沁县人武部部长的8年时间里,德才加和其他官兵们一道把部队建设成了国务院表彰的“全国民族团结进步先进集体”、国防部表彰的“全国民兵预备役工作先进集体”,他本人也多次被青海省委、省政府、省军区评为“优秀共产党员”和“老高原先进个人”,凭的就是这种精神。

　　1994年,德才加复员回到了老家———同德县尕巴松多镇完科村。他回家的初衷原本是侍养年迈的母亲，阖家团圆，安享天年，还有离不开的乡情。据说,他当时完全可以做出另一种选择。但是,他却选择了复员。每次探亲回家所看到的一切,强烈地撞击着他的心灵。已经过去了30年,但完科村几乎和30年前没有什么两样，除了新增加的几间小土屋,父老兄弟们依旧过着游牧生活，很多人还没有解决温饱。尽管,村里的人们为改变那种贫困面貌,付出了艰辛的劳动,但却没有太大的变化。改革开放的富民政策已使中国大地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完科村却依然是那样的贫困。多少次，他和村上的人讨论过这个问题。

　　他自己也一遍遍地思考着:怎样才能改变完科村的贫困面貌？如果复员回到那里,他说不定会干成一些事。于是,他就毅然决然地回来了。

　　一回到村里，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做，乡亲们就找上门来了。拉吾加是一个从县级领导岗位上退下来回到村里的老同志,他希望德才加能带领乡亲们干一番事业。有40年党龄的老党员俄塞也说：“我们的村支书去世了。羊群里不能没有头羊,你就领着大家干吧。”还有很多人也向他表达了这种愿望。

　　他看到,老支书去世后，村支部工作已经瘫痪。全村人都在盼着有一个好的支部书记带领他们往前走。虽然,他无数次的想要为村上做些事,但要让他做村支书时,他却犹豫了。

　　他在部队做过那么多年团职干部,复员了,竟要当一个小小村落的党支部书记,他打心里就没想过。再说,村上有那么多老党员,有的是村支书的人选,他要是当村支书,村民们会怎么看。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一系列事,使他已没有退路。村上的党员和村民们像是早已商量好了似的,又是一拨一拨地到他家里动员他,又是到镇党委请求。如果再推辞下去,乡亲们的那一股子热情就会遭冷落。如果是那样,他又怎么去实现他的梦想。在群众需要的时候打退堂鼓,无异于当逃兵。他决定挑起村支书这个担子。

　　1995年3月,他被正式选举为完科村党支部书记。在他主持召开的全村第一次党员大会上,大家的意见都集中在渴望发展上。当他面对那一双双充满渴望的眼睛时,他意识到自己肩上的这副担子不轻。是要发展,但怎么发展呢?他一个人的力量毕竟是有限的,只有凝聚大家的力量,才有可能干成一些事。他决定先从村级组织建设入手。没有一个好的班子,再好的思路和想法也无法落到实处。经过全村党员的选举,新一届村支部委员个个年富力强,有闯劲也有干劲。但这还不够,于是他就着手建立了村级共青团组织,民兵组织和妇女组织等6个基层组织。这些组织和村党支部、村委会互为支撑,团结和凝聚着全村人的心。党支部的核心堡垒地位开始重新确立,人们的思想得到统一。德才加感觉为村上办一些实事的时机已经成熟。

　　 在一个军人的眼中，村里的党支部就是一个战斗堡垒，村支书就是这个堡垒的指挥员。

　　一个新支书和一个老村庄

　　 前任村干部们曾经谋划过一件大事,那就是想在村里建一个砖厂,但未及实施,老村支书就过世了。他觉得这是一个出路,就又旧话重提。但村里人一听说办砖厂需要上百万元的资金时,又一个个不敢吭声了。他就扔下一句话：“我把家底都搭进去，一旦办砸了，我算头一份。”之后的一些日子里,村里人发现,他整天都在忙砖厂的事,一边跑申请立项，一边争取资金。人们没想到的是项目很快就批下来了,而且还争取到了60万元的贴息扶贫贷款。他把自己的15万元复员费也都垫进去了。但是还有20多万元的缺口。他正犯难时,村主任提着20多万元现金交到他手上。当村民们得知他把自己的复员费都拿出来办砖厂的消息后,便自发集资,凑齐了缺额的款项。

　　1995年底,砖厂建成投产。1997年收回全部投资。

　　 这也许是青海边远牧区的一个村子所能干成的最了不起的事了。头两年,砖厂每年安排村里50多名剩余劳动力在那里干活,收入不低,村集体也有了第一笔可观的经济积累。1997年之后,德才加和另外一个人联合承包了砖厂，每年为村上交纳4万元的承包费。除此之外,还承担着全村小学生约8000元的学费，村干部原本由村民们分担的那一部分报酬等也一度由砖厂支付。在德才加的新农村规划里，已经提出了这个砖厂的扩建工程。

　　完科村有3000亩耕地,那都是上世纪60年代后陆续开垦的。那里曾经是他们最好的牧场,自开垦成农田之后,世代游牧的完科人不擅耕作,效益可想而知。德才加任村支书之后,对这几千亩由村上集体经营的土地加大投入,提高集约化程度,进行机械耕作，结果,油菜籽大丰收，每年村上仅出售油菜籽一项每户可分到万儿八千的收入，使全村人均纯收入曾一度超过3000元,名列当地农牧区前列。

　　完科村曾是同德县第一个通电的牧业村。经过多年运行,线路老化失修,电价高,电压不稳。村上投资2万元,争取国家投资16万元,对全村农电线路进行了全面整改,是同德县率先完成农网改造的行政村之一。

　　 吃水困难是长期困扰完科人的一个老大难问题,德才加一直惦记在心里,而最近的水源也在10公里以外的山沟里，要从那里埋设一条引水管道到村里,需要不少资金,村上拿不出来，他就到县上州上去争取。2001年,国家投资40多万元的完科村人畜饮水工程正式开工建设,村上组织大家投工投劳,把清亮亮的泉水引到了每家每户。

　　 在德才加的带领下,随着一件件实实在在的工程项目落地开花,完科村的面貌也在一天天的变化。1995年村庄里盖起了第一批砖木结构和砖混结构的房屋,现在绝大多数村民都住上了这种新式的房屋，使这个牧人们小小的冬窝子定居点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村庄。村上还拿出钱,在有关部门的支持下,建起了电视卫星地面接收站,扩建了村小学,改善了村级医疗卫生条件。一些善经营有头脑的村民开始过上了幸福生活,很多人家里还通了电话。

　　 但也有很多人虽然住房条件大为改善,但日子却依然过得十分艰辛,村上还有为数不少的贫困户。虽然,这些年德才加下了很大功夫，解决贫困问题，甚至经常自己解囊相助，生病了帮着治病，缺粮少衣了就送去面粉和衣物。但这些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尤其是那些贫困户由于他们自身的原因和贫困程度之深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它需要长期的奋斗。

　　 完科村是附近4个乡镇通往县城的必经之地,近些年已形成一个小型集市,很多的畜产品都在这里交易。德才加觉得这是一个可以充分利用的地缘优势。于是,他就想在村边的十字路口建一个小有规模的畜产品交易市场,使完科村成为这一带的畜产品集散地,以此带动村里的第三产业,为村民开辟一条可以增加收入,脱贫致富的新路子。

　　 采访时，德才加带我们去看他梦中的市场。有两条公路打那里穿过,路边已开着10多家小店铺。旁边三角地带里有一片空地，德才加指着那片空地说：“市场就建在这里。”看那样子，这个市场离完科村好像已经不远，就要出现在人们的眼前了。前几日再次见到德才加时，他说，村里的很多人家都在搞牛羊育肥，今年，他决心要把村里的牛羊育肥弄出个样子来，从饲草种植、饲料加工到育肥销售都要形成规模，闯出一条能让乡亲们稳定增收的路子。

　　 和全国各地的农村一样，这两年和谐社会的建设和新农村建设也成为完科村的一个重点。德才加清楚，对完科村来说，这是一项长期而艰巨的任务，必须从最基础的地方做起，不仅要发展生产，还要努力改变村民们的文化精神生活。

　　 2006年，在省民政厅和州上的帮助下，村上建起了一个老年活动室和一个文化娱乐活动室，总共盖了8间砖木结构的房子，所需价值15000元的红砖由德才加和他的表哥无偿捐献。现在这两个活动室已经开始发挥作用，尤其是文化活动室开展的一些演出活动，不仅活跃了村里的文化生活，还吸引了很多邻近乡村的乡亲前来观看，他们组建的完科村民族民间文艺演出队还到县城里搞过专场演出，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去年，德才加还编制完成了完科村的新农村建设规划，这份规划涉及水利、交通、电力、农牧业、广播电视和通讯建设等领域。其中，村级道路硬化工程已经开工建设。党员活动室和合作医疗卫生室的建设也已有着落，并已选好地址，择日动工。第二期引水工程也在今年动工，这个工程设计有3条管道把水引到牧业点上，实现草原的有效灌溉，推进完科村牧业的现代化进程。

　　 此外，全村的绿化、美化、净化、亮化工程和改水、改厨、改厕、改圈工程也已全面展开。德才加说，这些事看上去都是小事，但都是新农村建设的基础。随着一项项基础工程的实施，完科村的村容村貌、乡风乡俗以及人们的精神面貌正在逐渐发生着细微而深刻的变化。今年甚至有3户牧民家里已添置了电脑，开始把计算机引入到自己的生产和生活领域。完科村曾经是同德县第一个通电话的村子，今年他们要把光缆拉进村里，“到时候，我们完科的牧民就可以在自己家里上网了。”说这话时，德才加的眼睛里闪射着光芒。我们感觉，在他心里，一幅新完科村的美好图画已经越来越清晰了。

　　一棵青杨和一种希望

　　完科村虽然有几千亩耕地,其实却是个牧业村。而且,随着国家实施退耕还草工程,已有1500亩地退了耕,剩下的1500亩耕地上迟早也会重新长出牧草。一想到完科村的几千亩耕地竟与国家发展战略工程也有关系,德才加就对以后的完科村满怀希望。

　　 现在流行讲产业。完科村的产业基础就是牛羊和草原。虽然,站在村头望去,你既看不到成群的牛羊,也看不到无边无际的牧场,但完科的村民却百分之百都是牧民，草原和牛羊依然是他们主要的生产资料和生活来源。虽然,走在村巷中打量那个村庄时,它和许多农村的那些村庄没什么两样,甚至因为那些红砖蓝玻璃的映衬,它还透着几分洋气，但只要你踏进那些小院落,见过住在里面的主人,你就会闻到草原和畜群的味道。虽然,帐篷换成了房屋,但草原和畜群却依旧是他们魂牵梦绕的家园。在完科村采访的那几天里,已变成村民的那些牧人讲得最多的还是草原和牛羊。

　　 自打1999年起,完科草原已经连续四年严重干旱,天上的太阳越来越烈,风也越刮越大,而雨却总是下不下来。加上近20年来,大部分草原过牧严重,使整个草原出现了退化和沙化，很多地方已经看不到牧草了，很多牧户已没有了自己的牛羊。人均纯收入曾经超过3000元的完科村一下子又回到了贫困,100来户的村子已有40%的牧户重新成了贫困户。

　　 面对挂在村办公室的那些由省上、州上和县上颁发的“全国精神文明建设先进村”、“全省基层党支部标兵”、“全省民族团结先进集体”等几十块奖牌奖状,德才加觉得心中有愧。尽管已经脱下了军装,但他一直以为自己依然是一名军人。军人是什么?对他而言,对现在的他而言,军人就是带领全村父老乡亲去攻克贫困。是的,他本可以过自己安稳的日子,但他已经无法置身完科之外拥有的安稳了,某种意义上说,完科的安稳才是他永久的安稳。

　　 怎么办？除了兴办经济实体开辟增收渠道之外,也只有在那些草原上下力气了。干旱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但干旱却与整个生态环境的恶化有关。他就带领大家一边搞围栏等草原基础建设,一边引导牧户减少牲畜存栏,减轻草场压力。同时,鼓励牧户搞种草养畜,用限牧、休牧的方式保护草原。还带头在房前屋后种上了绿树。完科村以前只有一户人家里种有12棵树,现在很多地方都已绿树成荫了。

　　 近几年,德才加的身体状况日益见差，一些老毛病拖成了重病,一些新毛病也开始出现。他好像每天都在打针吃药,许多事情上已感觉自己的精力不够用了。前年,他正式向镇党委提出辞呈,并帮助选举产生了新的党支部。村里人得知后,便到镇上请求,说他们不能没有德才加,他们需要他继续带领大家去攻克贫困。无奈，他只好又一次向完科村让步,成为村党支部的副书记，继续操心着村上的事情。

　　 原以为当了副书记，他可以少操点心，养养病，多花点时间照顾年迈的母亲了，但以他的秉性，他真的能有所消停吗？就在这一年，完科村又一次遭遇特大干旱，农业歉收不说，还有2400多头(只)牛羊因缺草而死去。全村52户牧户返贫，其中30户没到年底就揭不开锅了。那几个孤寡老人尤其需要格外的照顾。德才加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又是县上州上地跑，最后从省民政厅落实了5吨面粉，才算让这些受灾户过了个安稳年。但是，这只是缓解一下燃眉之急。

　　 德才加感觉到如果水的问题不解决，完科村很难从根本上解决贫困问题。引水灌溉,种草养畜,变以牧为主为以养为主，搞多种经营，是他为完科村设计的一条新的出路。他为这个设想兴奋不已，一连几天几夜废寝忘食，伏案疾书，终于拿出了事关完科村今后发展的三个报告———《请求扩建完科村人畜饮水管道工程的报告》、《请求建设完科村集贸市场的报告》、《请求建设完科村温棚蔬菜基地的报告》。这三件事的实施,不仅可以大大改善目前的人畜饮水状况，还可以将4000亩旱地全部变成水浇地，分流部分劳力进入市场经商做生意，组织部分牧户种植温棚蔬菜，从而实现增收致富奔小康的梦想。德才加说：“我还要为这三件事的最终落实做最后的努力”。

　　 有一次，记者去采访时，他刚刚从兰州军区总医院看病回来,人瘦了一圈不说，精神也明显不如往年。但这个军人出身的汉子是不会轻易“罢休”的。在完科村的那几天里，记者先后走访了10余户人家,曾和许多村民作过深入交谈。他们都夸赞德才加是他们的好书记,说如果没有德才加，完科村牧民的日子就会更加艰难。虽然，现在村里的很多人家里依然贫困，但他们对生活的信心尚在，而且，他们还有德才加，相信日子会越过越好。离开完科村前,和德才加又一次走过那村中的小土巷，从那巷道里总会望见一棵棵青杨正萌生绿叶。那一刻里,我们就像望见了希望。德才加也许就是完科村的一棵青杨。 (作者:古岳 东治)